监狱里听会《黄河》
“文革”中,刘诗昆受江青、康生、谢富临等人亲手迫害 ,在没有任何罪名成立的情况下被关进监狱。入狱前,在牛棚中,这位钢琴家弹琴的手臂已曾被军用皮
带打得骨头断折了一半(幸而后完全愈合而未影响弹琴)。刘诗昆是个意志顽强的人,他热爱钢琴、热爱生活,即使在狱中也没有轻言放弃。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在狱中囚室内得到一张大纸片,视若珍宝般收藏起来,他每天坚持用囚室中的帚把的帚苗根,从每天发来的报纸上挖出若干小字,再用餐食的黏窝头作为浆糊,粘贴在那张大纸片上,日复一日,终于一字字拼贴成一封上诉信,并在亲人探监时巧妙地传递出去,辗转送到毛泽东主席那里。“莫须有”的问题昭然若揭。
1973年5月,经毛主席作出指示,在中国最高监狱北京秦城监狱关押了五年十个月的刘诗昆,被释放出来,补发工资8000元,并调他到当时尚存的少数文艺团体之一—作为“革命样板团”的中央乐团工作。被迫与钢琴“绝缘”的恶梦终于结束了,刘诗昆艰难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近六年间,刘诗昆作为重要“政治犯”,一直被单独关押,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面对囚室四壁,见到屈指可数的人大多是看守、审问人员。当他终于重获自由之初,他几乎丧失了与人进行言语交流的能力—脸部肌肉僵硬,说话吃力,因为,在那漫长的艰熬岁月中,他几乎没有任何与人说话的机会。他回忆说:长时间都是单一性自我思维,没有对话,没有交流,只剩下自己的思维不知朝哪个方向进行着。
他出狱后,人们最关心的是这位当年曾在世界最顶尖国际钢琴比赛—1958年于莫斯科举行的第一届柴科夫斯基钢琴比赛获得第二名的刘诗昆,在近六年没有见过钢琴,约七年没有摸过钢琴(刘被关入监狱前,已在“牛棚”被关了约一年)的情况下,还会不会弹琴?他到中央乐团报到的那天,团内上百人将他团团围在一间有钢琴的排练厅里,大家不约而同地要求他弹琴,想看他究竟还能不能弹。这时,刘诗昆坐到久别的琴凳上,一曲钢琴协奏曲《黄河》,居然由头至尾完
整、流畅、无错地弹了出来。当他弹完,大厅里响起热烈掌声时,突然有人有所发现似的惊异地问他:“这首曲子你是什么时候练的?这首曲子创作出来的时候,你正被关在监狱里,现在你刚出狱,莫非狱中有琴给你练?”刘诗昆笑着说:“这首曲子我直到刚才弹给大家之前,都从来没有练过一遍。”“那你是怎么会弹的?”又有人大声发问。刘回答说“我被关押时,在牢房中常听到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的广播大喇叭中随风传来这首曲子,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全记住了,也就自然而然地会弹了。”刘诗昆的音乐听觉就是这样出奇的好,许多曲子他都是听会的,这显然是他的父亲从小训练他弹琴、练耳,长期培养的幼功在起作用。
除夕夜300港币过关
刘诗昆与盖燕结为夫妇后,经中央批准,于1990年初自北京到香港定居。从深圳罗湖口岸出、入境的时间
,正值中国人最看重的节日—阴历大年三十。当晚六时,除夕夜将临,喜庆祥和的气氛使过关的程序相对删繁就简;而检查行李时,刘诗昆夫妇随身携带的除了刘诗昆视为生命的一些宝贵资料之外,只有300元港币。盖燕忆起这个情节时,看得出依然难以消解当时的心酸。她说,到香港的当晚,他们连该给刘诗昆几个妹妹的孩子的压岁钱都给不足—因为他们拿不出每个孩子200元港币的“利是”。第二天夫妇两人揣着仅有的100多元港币上街,连只六角港币的最便宜的有轨电车车费都舍不得花,徒步而行。
到了典型资本主义商品经济、金钱社会的香港,一行一动都要金钱开销,仅月房租就是五千多元港币,而刘诗昆赴港前在北京所住的两个单元寓所的月租金,合起来才只有人民币十元零几角,相差达五百倍之多!刘诗昆在香港早有很高的知名度,他到香港定居的初几天内,香港各大报刊无不在重要版面登载他来港定居的消息。在香港,像他这样水准和级别的音乐家是再没有的。然而,他当时却是全香港最穷的穷人之一。到香港后,他的当务之急不是要过音乐专业或社会认可之关,而是要首先闯过经济关,建立必需的经济基础。在盖燕的支持下,刘诗昆“靠山吃山”,凭着自己的钢琴高级专长和资历,从在家教授钢琴学生起步,维持生计和积累资金。
但是,
学生生源毕竟要去寻找,很多人虽从报刊得知刘诗昆已来香港定居,但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这位“真人”。为了尽快打开局面,刘诗昆夫妇二人多方努力,终于在香港成功举办了数场刘诗昆的钢琴独奏音乐会,和多场钢琴讲座。许多钢琴学生通过音乐会和讲座的节目单与介绍单上所印的电话号码,找到了刘诗昆,成为了他的私人钢琴学生。在家教学,举办音乐会和讲座,出国演奏和担任国际钢琴比赛评委,录制出版唱片、录影带,等等,使刘诗昆很快积累了一定数量的资金。1992年3月,他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自置房屋,开办了第一家从事钢琴等各种音乐教学的“刘诗昆钢琴艺术中心”。很快,香港的“中心”扩展到六家。到今天,从事钢琴等各种乐器教学和经销的“刘诗昆钢琴艺术中心”,以及“刘诗昆音乐艺术幼儿园”,已遍布全国26个城市,南至海口、北到齐齐哈尔,包括北京、上海、天津、广州、深圳、西安、福州等等城市在内,已共开办了近40家之多,共有学生一万五千人以上。此外,刘诗昆开办的“刘诗昆钢琴乐器实业有限公司”,还大量出产和总经销专利属自己的在德国专利注册的“诗威德”牌优质钢琴、电钢琴、电子琴及其他多种乐器。与此同时,这些年中,刘诗昆的钢琴演奏也依旧在中、外各国各地频频进行。刘诗昆已成为自中国内地到境外、国外生活的所有中国文艺人士中极少的最成功者之一,成为集钢琴演奏家、音乐教育家、作曲家和企业家为一身的成功人士。
设身处地想想,刘诗昆过去在中国内地时,是风光的获国际钢琴比赛大奖的大钢琴家,曾担任过多届中国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中国音协常务理事和中
国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而初到香港时,却曾一度变为一名穷钢琴教师。这样的起伏差落,并没有压垮刘诗昆。原因正在于严酷的狱中生活砺炼了刘诗昆,大难过后他对一切都能豁达从容应对。
近六年的严酷狱中生活,给刘诗昆的心灵和肉体都留下了深深的创痛。近六年的精神和躯体折磨,有如一道深深的伤痕,嵌在刘诗昆的人生中。在狱中时,按规定,刘诗昆每晚只能面朝囚室门的一侧睡觉,而不准翻身,以便看守能随时从门上的监视窗孔查看他的动静。近六年的这种睡法,使刘诗昆脸颊两侧的高低大小都有了轻微不同。狱中的残酷磨难,还使刘诗昆一度神经十分衰弱,怕听强音,怕见强光,怕各种强刺激……。但是,刘诗昆依然顽强和乐观地生活着。到香港定居后,刘诗昆曾不止一次感慨地说:“我看了《北京人在纽约》这部中国大陆家喻户晓的电视剧后,最欣赏的就是剧中的一句话:‘纽约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战场!’香港也正是这样,是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战场。在香港,像我这样的音乐家,只要善于把握机遇,不在乎生活落差和心理落差,能上能下,运用智慧,奋力拼搏,就很有可能获得巨大成功。”刘诗昆正是这样做为,这样成功的。大难过后,刘诗昆对世事一切都显出一种达观、开阔、平和的心态。最近,凤凰卫视主持人在采访他时问他:“您作为一名大钢琴家,初到香港时,屈尊做家教,您有没有心理落差?”刘诗昆坦然笑答:“完全没有。上不骄娇,下不灰丧,消除等级陋念,平和处事待人,是我的一贯人生准则。”我们从刘诗昆的坎坷人生中可以悟到,世间真的有人可以达到“得意淡然,失意坦然”的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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